極力回想,才隱隱約約憶起,我在北京第一次逛公園,應該是到北海公園
。那時剛到不久,堂哥帶我們去。那是春夏之間吧,遊人如鯽,我們在那分別寫著「堆雲」、「積翠」的牌樓下又到團城邊請人替我們照像,心想可以寄回家去,給父母弟妹看看,不無炫耀之心。
我們在永安石橋憑欄遠望,但很快給人流捲走,走到湖邊,看那湖水粼粼,船兒盪來盪去,年輕男女的笑聲盪漾湖面,我只有羨慕的份兒。走了一會,我們便到「仿膳」吃午飯,那時是困難時期,中午排隊吃飯的人很多,排了好一會,點菜還要交糧票交錢,我們草草吃下便走。只記得堂哥指著頭上的白塔說,那是北海的標誌。我知道,明信片便有啦!
但要幾年以後我才有機會登上那裡,沿著石級登高,兩邊是樹木草叢,從上面望去,西邊也有一座白塔,那是西四的白塔寺,兩塔遙遙相對。隔著大街,南面就是中南海了,那橋頭有皮套裝上手槍的衛兵巡邏,只能遠望不可接近。站在高處涼亭裡,四面來風,春風拂面,我打了個冷顫,有不勝寒之感。那時在中學寫作文,靈機一動,便借那湖水和李白的詩,居高臨下寫了一篇揮別的文章,居然獲得語文老師的好評,殊不知我是有點取巧,急中生智,寫成這一篇;但它的內容,我一點也記不得了。
剛到第六中學的時候,趁星期天,那裡的歸僑學生組織去北海遊園,也就是消磨而已,到了那邊,阿頭竟組織大家團團圍個圈,做遊戲。這本來也很平常,當時我們剛分到六中,跟老歸僑學生不熟,而他們剛參加高考,轉眼就要離開,如此活躍氣氛,聯絡感情,也沒甚麼不好。遊戲開始,一個會拉手風琴的人在圈外背著大家拉一首樂曲,大家繞圈傳手巾,音樂一停,手巾在誰手上,誰便被罰出節目。起初還好好的,大家笑得前仰後合,該罰一個老歸僑學生的時後,他奪路而逃,「要人扮狗叫,開甚麼玩笑!」他猶回過頭來恨恨地說。大家哄然大笑,音樂再起,這回停下,手巾恰好抓在我手裡,想要丟掉,所有人用右手手指一齊指向我,我當堂腳軟,欲逃不能,罷了罷了,只好扮狗叫了一聲,卻不像狗,「像貓!」他們齊聲笑道;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。這時才知道,隨人起哄很容易也很開心,輪到自己,又不善於表演,豈能不出醜?隨然是鬧著玩,無傷大雅,但自知不善於表演節目,從此不敢自以為是。
其實,北海也算去得多了,文革初期,北京頑童經常唱的歌謠便是:「一個老頭老太太,兩個摟著上北海,老頭揹著老太太,摔個跟頭起不來!」當然這只是兒童心態,沒人會相信老頭老太太會有這樣的心思,更不用說在破四舊風行的當時了!於今回想,當年的頑童恐怕也已中年以上了,他們會不會偶爾也想起這一幕,眼看自己也邁向老頭老太太的年紀,而心生愧意呢?剃人頭者,人亦剃其頭也,善哉此言!
文革中最後一次上北海,大約在七一年春天,那是和一群小圈子同學同去。湖畔楊柳拂面,我們分兩批登船,憑著紅袖章橫衝直撞也無事,偶爾與人相撞暫時擱淺,最多揚揚手致意便了事。多年以後的五月,我從香港回北京,又到過一次北海,坐在湖邊向湖的綠椅上,看著小船坐著雙雙對對情侶,嘔嘔細語,柔情蜜意滿湖漂盪,與我們那時的情景已經截然不同;而那船兒,都已變身成為腳踩的了,現在的人還真會享受!但是我還是喜換歡用雙手划槳,是有點懷舊,但那感覺確實格外不同。
上大學的時後,春遊基本上都上頤和園,其實也並沒有甚麼特別,無非是爬爬萬壽山,在昆明湖划划船,當時也是雙手划槳,興致一來,我們便高歌:「讓我們盪起雙槳……」你唱他和,湖面充滿了年輕歡快的歌聲,渾然不覺太陽已然西斜。有一回,我們幾個相約步行前往,從北太平莊出發,經北京大學、北京農業大學,直達慈禧那當年的夏宮。那時常走路,半夜聽到緊急集合令,便拉隊前往天安門走一圈,所以徒步上頤和園,不算是一回事。一路打打鬧鬧,說說笑笑,不覺就在那有兩隻石獅子坐鎮的公園門口了。前幾年春天由X陪著又去過一次,發現萬壽山上的許多小石佛像已被損壞,不知是文革的痕跡,還是早前就被人破壞?而昆明湖上盪漾的小船,依然故我,只不過也是與時俱進,都改成腳踩的了。我們穿過十七孔橋,停在湖中閒話,春風徐來,遙望東邊,高聳的是玉泉山香積寺玉峰塔,據說明清時代,皇帝的食水就是每天清晨從山上打來,由運水車經西直門,運到皇宮去。我忽然想起《三國演義》,關雲長被殺之後,他的靈魂飄盪,大叫「還我頭來!」但那玉泉山是羅貫中筆下所寫,在湖北荊門州當陽縣,而我所說的,是北京的玉泉山。明知那是傳說故事,晚風下卻有股涼意襲上身來,眼看太陽慢慢落山了。
要俯瞰北京城,就要上景山公園,它位於北京城的中軸線,登上煤山上的涼亭,往南一望,只見故宮、午門、天安門、天安門廣場、箭樓成一條直線,京城便以此分為東城區和西城區。北京城的佈局,一覽無遺。
景山又稱煤山,當年崇禎皇帝因李自成攻破北京城而從皇宮逃亡至此,自縊於東邊山坡上的一棵老槐樹上。對於崇禎自縊處,也有不同說法,當時,我們經過的時候也曾和別人一起指指點點,但那老槐樹卻在文革中被當作「四舊」,遭到砍伐。零六年深秋再舊地重遊,又赫然看到一棵槐樹挺立那裡,但它已非原樹,而是後來種上去的,以替代那棵老槐樹;我們只能拍下「贗品」,權當就是歷史的真實。
但我知道,那時每逢「五一」「十一」夜晚放燄火,都是由部隊從這裡發放;照向夜空的探照燈也從這裡來回探射。
中學時最常去的,恐怕是中山公園了,因為它就在我們學校左近,在南長街還有個門口。那時常藉著溫書的名譽出入,大概為求心安;其實是常常帶著一大堆書,坐在「水榭」的廊下,泡一杯茶,思想兀自開小差,或者打盹。哪裡是真的溫習了?
那時,夏季週末這裡經常舉辦園遊晚會,在社稷壇有舞會,我們僅是一幫中學生,自然不會跳,卻不妨礙去參觀;但即使當觀眾也不容易,舞池裡人山人海不必說,便是在社稷壇舞池外,佇足的人群也很多。擠得不行,天又熱,我們便索性去看露天電影,分幾處放映,都是不同的電影,由得大家自行選擇。
上大學時我曾在中山音樂堂看過配樂詩歌朗誦會,朗誦者包括孫道臨、于蘭等著名演員,激起我年輕的夢幻爭奇鬥豔。再到這裡,已是前幾年的春夜,欣賞韓國女小提琴手的演奏,她的表演讓人聽得如癡如醉;果然是國際級的演奏家。進場前,我在園內的松樹下乘涼,黑影幢幢,人影飄過來又飄過去,呢喃聲隱隱約約,好像很遠,又好像很近,有點朦朧,讓人墮入虛幻的意境當中,不能自拔。
從這裡往東走,越過天安門,便是勞動人民文化宮了。它原本是明清皇帝的家廟,是皇帝祭祖的地方,建國初期改成現名;但現在除了南面正門還掛著毛澤東題寫的「北京勞動人民文化宮」之外,其他門口都改回「太廟」了。北京五月的書市便在這裡舉行,前幾年我參觀過,人流擁擠,書價便宜,難怪吸引人。
我那時也常常到這裡看電影,電影院裡往往人不多。記得已經是七十年代初期了,我在這裡的電影院看過一部阿爾巴尼亞的影片;片名忘了,只記得有一句台詞:「女人頭髮長見識短」,被許多人引為「金句」。當爭論時說不過女性,便適時拋出來為自己辯解或解嘲。出來後末班車已開走,無校可回,當晚就在靠近東長安街的正義路街心公園靠著長椅睡去,直到天明。他們說,算你走運!否則深夜被糾察隊查獲,有得麻煩呀你!
離開北京前,我請鄰居吃去大柵欄吃烤鴨餞別,吃畢穿過天安門廣場,來到這裡小坐。當時也沒有甚麼小吃,但畢竟曾是皇家園林,老樹參天,遮敝天空,我們就坐在森森的松樹蔭下瞎聊,講起甚麼長甚麼長,皮鞋敲在地面的「咯咯」聲不斷在面前響起,我脫口而出:「腳掌!」笑聲爆發,在空中盪漾。
當然也去過許多其他公園,如圓明園、紫竹院、天壇、地壇、龍潭湖……但不是所有公園都有故事,但記憶中的風景,卻格外動人,我又回到了青春時代,幾乎回不來了。
2009年3月15日
(刊於《香港作家》雙月刊2010年第一期,2010年1月)


